第(1/3)页 “十三啊。” 我爹突然开口。 “嗯?” “你爷那辈儿,娶你奶的时候,就一床破被子,两口豁了口的碗。到了我这辈儿,好歹有个箱子柜子。你这辈儿,缝纫机、自行车、收音机,齐全了。” 他没往下说,只是“啪”地甩了个响鞭,牛加快了步子。 我瞅着车上这些东西,又瞅瞅旁边的秀莲,心里头不知道咋的,有些发酸,又有些发涨。 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 牛车刚进院子,我娘就迎了出来,围着车转了三圈,这儿摸摸那儿看看,嘴里头不住地念叨。 “好好好,这下齐全了,齐全了。” 我爹把缝纫机和自行车一样一样卸下来,搬到屋里。 缝纫机搁在东屋窗底下,自行车靠在外屋墙根儿,收音机摆在炕头上。秀莲跟着进进出出,脸上一直带着笑,那笑是打心眼儿里往外溢的。 晚饭我娘炖了一只鸡,说是庆祝庆祝。 吃饭的时候,收音机开着,里头放着评书,单田芳的《隋唐演义》,正讲到李元霸锤震四平山。 我爹端着酒盅,眯着眼听,时不时嘬一口。我娘拿筷子点着他。 “听评书比吃饭还当紧。” 我爹也不搭腔,把酒盅往我这边推了推。 “十三,陪爹喝一盅。” 我瞅瞅秀莲,秀莲抿嘴笑。 “看我干啥,想喝就喝呗。” 那一盅酒下肚,辣得我嗓子眼儿冒火。 这酒,我还真是享受不了。 吃完饭,我帮秀莲收拾碗筷。 外头起了风,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。 我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,把炕烧得热热的。 “今晚指定得下雪。” 我爹往外头瞅了一眼。 “天阴得沉。” 还真让他说着了。 我躺下没多大会儿,就听外头窸窸窣窣的,像有人拿笤帚扫院子。 我支起耳朵听了听,是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的声音。 那声音起初稀稀拉拉的,后来越来越密,渐渐变成那种绵软的、听不见声儿的,那是下大雪花子了。 我翻了个身,睡不着。 脑子里头过电影似的,一会儿是秀莲在供销社挑缝纫机的样儿,一会儿是我爹抱着缝纫机跟抱孩子似的,一会儿又是秀莲说“我想把我爹的牌位请过来”。想着想着,心里头又甜又酸,说不清是个啥滋味。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,就听外屋有动静。 咯吱! 咯吱! 像是有人在外头雪地里走。 我支起耳朵,那动静又没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响起来,这回近了,就在窗户根儿底下。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,嗓子里头跟堵了团棉花似的,想喊喊不出声。 “十三哥?” 秀莲在东屋轻轻叫了一声。 “你也听见了?” 我光着脚下地,脚底板沾地的那一刻,冰得我一哆嗦。 我摸黑穿上棉鞋,披上袄,走到外屋门口,把门推开一道缝。 外头白茫茫一片,雪已经积了半尺厚。院子里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只有我爹打的那根柞木,半截埋在雪里,黑黢黢地戳在那儿。 我关上门,刚要回屋,窗户根儿底下又传来一声。 咯吱。 这回真真切切的,就是踩雪的声音。 我一把拉开门,冲进雪地里。雪片子往脸上扑,凉飕飕的。我绕到窗户根儿底下,啥也没有。回头瞅瞅自己踩出来的脚印,一串深深的,通到门口。 可我明明听见了,就在这儿。 “十三哥?” 秀莲披着袄出来了,站在门口,雪落在她头发上,一会儿就白了一层。 “你咋出来了?快回去,外头冷。” 我往回走。 秀莲没动,就那么瞅着我。 “你……是不是也觉着不对劲儿?” 我心里咯噔一下。 “啥不对劲儿?” 秀莲往我这边走了两步,雪没过她的棉鞋帮子。 “从供销社回来,一路上我就觉着,有人跟着咱。” “别瞎想,快回屋。” 我拉着秀莲往回走,走到门口,鬼使神差地回头瞅了一眼。 院子里的雪地上,除了我踩出来的那串脚印,干干净净的,啥也没有。 可就在我转身进屋的那一刹那,我听见了。 咯吱。 那声音就在身后,近得像是有人贴着我的后脖颈子喘气。 第二天早上,我是让我娘的喊声吵醒的。 “哎呀妈呀,这雪,得一尺厚了吧!” 第(1/3)页